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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刮腐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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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刮腐肉

山霧越來越濃,連近在咫尺的崖邊都看不真切,卻見這白茫茫的霧氣中,不遠處竟隱約跳動著幾點火光,若有若無的刀兵相接之聲隨風飄來。

“主子……”

說話間,元征忽覺不對勁,擡手示意趙誠噤聲。

“有埋伏,撤!”

元征當下勒轉馬頭,鞭梢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。

迷霧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,前方的軍隊也看見了玄甲軍,粗粗一掃有千餘人,那帶兵之將分明就是雲梟!

他一眼鎖定玄甲軍陣前那道身影,拔刀披靡,長嘯一聲策馬而來:“休想逃跑!”

刀槍相擊的剎那,火花迸射。

雲梟虎目圓睜,終於看清了元征的面容,手中刀勢不由一滯:“你小子,便是元征!”

這鼻子……這嘴……恍惚間竟似看見自家小妹站在眼前。

元征重傷未愈,握槍的虎口早已震裂。

他強提一口氣,槍尖向左一挑,試圖破開雲梟的刀勢,卻不料那精鋼打造的彎刀暗藏倒鉤,寒光一閃便纏住了他的槍桿。

雲梟剛要開口,趙誠的長槍已挾著破空之聲直取他咽喉,逼得他猛勒韁繩連退數步。

戰馬嘶鳴間,雲梟定睛看清來人,瞳孔驟然緊縮。

“是你!”

當年那個南疆殺手,就是這個男人潛入烏瀾行刺,害雲梟即將臨盆的妻子受驚早產,從此再不能生育。

“納命來!”雲梟怒吼一聲,聲震山谷。

兩軍先鋒已然交鋒,刀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。

轉瞬間,元征強撐傷體橫槍在前,趙誠則死死護在他身側,三人已被卷入戰陣中心,四周盡是寒光凜冽的兵刃。

雲梟派紮巖分兵駐守雷公山東麓,此刻身邊僅剩兩千餘步騎混編部隊。面對六千裝備精良、久經沙場的玄甲鐵騎,勝負本無懸念。

但殺紅眼的他早將理智拋諸腦後,滿心只想把趙誠斬於馬下,甚至連眼前這個可能是自己親侄兒的元征都顧不得相認了。

與此同時,斷魂崖附近的灌木叢中,沈織雲與紮巖率領的援兵正在逼近。當看清了前頭崖邊的戰況,驚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玄甲軍的行軍速度為何這麽快?”沈織雲眉頭緊蹙。

明明剛在東麓打完一仗,竟還能趕在他們之前迅速整兵來斷魂崖偷襲?

按照她的部署,這一世玄甲軍的所有行動都應該晚於這個時間點才對。

再者,她越想越不對勁:若元征知曉自己身世,斷不會率兵來攻生母故族,除非妄月根本沒有將信物送到他手裏。

“快隨我從側翼包抄去援首領!”紮巖急聲喝道。

沈織雲卻突然擡手制止:“慢著!”

她瞇起眼睛望向遠處的元征,雖然隔著重重人影看不真切,卻能清楚地察覺到他的異樣。一張俊臉慘白如紙,揮槍動作遲鈍,在交戰中明顯力不從心。

紮巖怒目圓睜:“還等什麽?!”

沈織雲收回視線,簡單道:“擒賊先擒王,他們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
她轉向傳令兵:“傳令下去,改走西側小道設伏!”

“遵命!”小辮子新兵不假思索地應道。

紮巖氣得一腳踹過去:“混賬東西!你聽誰的令?!”

他暗自惱火,這女子手段了得,一路行來不知不覺竟掌控了大半指揮權,倒像是她才是主將一般。

小辮子新兵揉著屁股,委屈巴巴地問:“那、那咱們現在聽誰的?”

紮巖狠狠瞪了他一眼,卻還是咬牙道:“當然是聽我的!走西側小道埋伏!”

“……”小辮子新兵一時語塞,暗自嘀咕這有什麽區別?

……

元征在敵軍包圍中漸漸力竭,戰袍早已被鮮血浸透,大大小小十餘處傷口不斷滲出猩紅。他強撐著騎在馬上,卻已占不到半點優勢。

眼看局勢危急,再戰下去恐將全軍覆沒,他咬牙下令分兵撤退。

“趙誠,帶人從東側小道先撤!”元征一錘定音。

趙誠充耳不聞,仍死死護在他身側。

元征突然暴起,用盡全身力氣將趙誠推向後方:“這是軍令!”

隨即調轉馬頭,率領殘部朝西側小道疾馳而去,為趙誠斷後。

……

元征率兵疾馳不過百步,附近灌木叢裏忽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,他察覺情勢不對,迅速揚起長槍,恍惚中聽見誰說了一句:“絆馬索!”

話音未落,前方草叢驟然彈起一道長繩。

追風前蹄猛地絆上繩索,整個馬身向前栽去。巨大一聲響,元征重重摔落在地,還未及起身,十幾柄寒光凜凜的長刀已架在頸間。

“好!好!”紮巖拍掌大笑從陣後踱出,“玄甲軍主帥已被生擒,爾等還不速速投降!”

元征眼前陣陣發黑,剛剛那道熟悉的聲音像刀子般紮在心頭。

他死死盯著軍陣後方,隱約可見一個女子身影隱在兵戈之後,始終不曾上前。

他想看清那張臉,可額間的鮮血混著冷汗模糊了視線,最終陷入無盡的黑暗。

……

元征在昏迷中時醒時昏,零零星星記得自己醒了兩回。

第一回恢覆意識時,眼前仿佛蒙著層紗帳,隱約看見素白的床幔。他俯臥在軟褥上,有人撬開他的牙關灌進一碗苦藥,可背上撕心裂肺的劇痛還是讓他再度陷入黑暗。

第二次醒來時,麻沸散的藥效開始發作。

他感覺自己像浸在溫吞的水裏,眼前蒙著一團濃霧,有人影在晃動,卻怎麽也撥不開,看不清。

“元征?”

一道令人心安的聲音在輕聲喚他,近在咫尺,卻像隔了層厚厚的棉絮。

他含糊地應了一聲,最終又無力地暈厥了過去。

老祭司從烏木藥匣中取出一把柳葉刀,將其置於炭火之上反覆翻轉炙烤,刀尖漸漸泛起暗紅。

她手上動作不停,說道:“這後背的傷口已經化膿潰爛,腐肉與血痂交結,難以愈合。現在必須先用燒紅的刀尖剜去腐肉,再以烈酒沖洗創口,最後敷上特制的苗藥。”

“這過程實在不宜旁觀。”說著,她轉頭看向雲梟,“還請首領暫避。”

雲梟點了點頭,正欲退下,卻見沈織雲站在另一側紋絲不動。

“我留下幫忙。”

“姑娘家看不得這個。”老祭司皺眉,“要褪盡衣衫的。”

“不必避嫌,他渾身上下我都見過。”沈織雲突然脫口而出。

雲梟聞言腳步一頓,這丫頭方才說什麽?

他瞪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元征,額角青筋直跳。

好個風流成性的混賬小子!

這都第幾個了?!

……

片刻後,屋內只剩下沈織雲、老祭司和一個小藥童。

“姑娘且站在一旁,莫要妨礙施治。”

老祭司頭也不擡地吩咐道,手上已經開始準備藥棉。

小藥童拿起剪子,小心翼翼地將元征的上衣剪開。

隨著布料撕裂的聲響,沈織雲倒吸一口涼氣,只見元征原本光潔矜貴的後背布滿了青紫交加的傷痕,一道道猙獰的皮開肉綻處滲出黃濁的膿血。

不似戰場上受的刀傷,分明是棍棒重擊所致。

一圈圈繃帶與潰爛的皮肉早已黏連成片,難以拆解,小藥童見狀手不住發抖,“姥姥,這……怎麽辦?”

老祭司嘆了口氣:“長痛不如短痛。”

說罷用力一扯——

“呃!”元征在劇痛中猛然抽搐,麻沸散的藥效也沒能減輕痛楚,他掙紮著想睜開眼,卻像有千斤重擔壓在眼皮上。

“輕些。”女子的低語突然刺破混沌,直直撞進元征耳中。

這次他聽得真切,是沈織雲的聲音。

恍惚間,他又回到了北山村的那個雪夜,不知是哪個枝頭的積雪終於不堪重負,"簌"地一聲墜落在窗欞上。

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,竟將他當成官府賊人,對他下藥捆綁,又一邊替他剜出肩頭的狼牙箭,一邊絮絮叨叨:

“忍著點。”

“瞎子取箭頭,總比死人取強。”

“若你哪天去了陰司地府,可要記得我救你這一遭,替我在判官面前美言幾句。”

“你欠我一條命,記得還。”

昏沈間,他竟嗅到了一縷幽香,是雪後的清冽,還是寒梅的冷傲?

好像都不是,是那小丫頭身上的味道。

像是曬過太陽的棉絮混著淡淡的草藥香,莫名讓人心安。

元征在麻沸散的作用下漸漸陷入昏沈,意識飄忽間,竟暫時忘卻了疼痛。

老祭司手持燒紅的柳葉刀,刀尖精準地落在潰爛的傷口邊緣。

隨著"嗤"的一聲輕響,腐肉被利落地剜去,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,鮮血頓時汩汩湧出。

“止血散!快!”老祭司提聲喝道。

小藥童手忙腳亂地在藥箱裏翻找,不慎瞥見元征後背猙獰的傷口和不斷湧出的鮮血,臉色瞬間煞白,捂著嘴幹嘔起來。

“沒用的東西!”老祭司怒斥道:“連這點場面都受不住,將來如何行醫?”

沈織雲見狀,默默上前接過藥童手中的活計,動作沈穩,絲毫不抖,熟練地為老祭司遞上各種工具。

小藥童如蒙大赦,踉蹌著退到墻角,大口喘著氣。

“唔......織雲......”元征在劇痛中無意識地呢喃,聲音含糊不清。

老祭司皺眉:“他在喊什麽?”

沈織雲手上動作一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遞上藥棉:“聽不清。”

“讓他別喊了,吵得人心煩。”老祭司不耐煩地說道:“小子,去找塊布堵住他的嘴!”

小藥童慌慌張張地在屋內轉圈,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物件。

老祭司被煩得不行,一把拽過藥童的胳膊就往元征嘴邊送。

恰在此時,沈織雲手下力道稍重,刮到一處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
元征猛地咬住嘴邊的手臂,小藥童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,“啊!啊啊啊啊!!”

沈織雲見狀,眼疾手快地往元征嘴裏塞了塊幹凈紗布,這才解救下小藥童已經留下兩排深深牙印的手臂。

“嗚嗚嗚嗚……我再也不學醫了……”

小藥童抱著胳膊縮在角落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再也不敢靠近床邊半步。

沈織雲接過被鮮血浸透的紗布,強忍著顫抖,又將幹凈的紗布遞過去。

她面上不顯,心裏其實怕極了。

每剜下一塊腐肉,她的心就跟著抽痛一下,只覺得那刀刃像是刮在自己骨頭上。

瞥見銅盆裏越積越多的血水,沈織雲喉頭突然發緊,心想這具身體裏究竟藏著多少血?

若是血流盡了,又該如何?

她死死咬住下唇,卻還是沒能攔住那滴滾燙的淚砸在血水裏,濺起一個小小的、轉瞬即逝的漣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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